它年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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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往

有一个秋天，阳光落在眼帘，金黄光辉，格外耀眼。天空里泛滥着城市的声响，嗡嗡声，寂寥空洞。
年幼的绫织真坐在台阶，想着为何耳朵里会出现这样的声音，明明什么都没有听见，却又觉得那声音超越了耳中一切声响，穿越过他头顶上方的天空，从过去一直飞驰向未知的未来。
后来不久，绫织真认识了葛城凉，同一屋檐下，青梅竹马。

藤丸把饭团端到绫织的面前，开心地笑道：“辛苦了，绫织的演技真是超好呢。”
头发乱糟糟、黑框眼镜的少年没有多余的面部表情，但是微微地愣了一下，拿起一个饭团放进嘴里，随后便抬头看着藤丸：“很好吃，谢谢。”
藤丸小花朵便在他脸上小小的红晕和短短夸奖声里，兴高采烈地奔向了厨房。
由绫织主演的新电影甫一上映，不出一个月便超过了年度其它电影的最高票房，各种各样娱乐刊物的头条，满满的都是那名英俊闪耀，夺人心神的少年的照片——谁又想得到那闪亮得不似真人的少年，此刻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迷迷糊糊地坐在家里吃着再普通不过的饭团？
两人用完晚餐，绫织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杂志，抬头往墙上的时钟看了又看好几次之后，终于发出了疑问：“这么晚了，凉怎么还没回来？”
迟迟没有人回答，回过头去，这孩子已经伏在地板上甜甜地睡着了。
绫织用薄毯细心地盖在藤丸身上，客厅的温度温凉正好，但地板上睡觉仍旧容易感冒吧，凉那家伙常常地这样唠叨他，自己却又不时地做这种唠叨过别人之后自己便身体力行地去违背的事情。
看着藤丸熟睡的脸，苹果一样健康红润，从微张的嘴里匀称地呼吸着，绫织不知怎么就想起某人来。
明明长着男生修长匀称的骨架，样子也很英俊，却又常常比女孩子更加的可爱。难道是因为他常年女装的关系？
绫织一直觉得那人身上总是充满着各种和谐的矛盾。而这本身，就是很矛盾的事情。
关好灯，走出家门，秋天的东京街头飘零着泛黄的寂寥，霓虹密集如繁星，泯灭闪耀，喧闹寂寞。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手机关机，也没有电话回来，绫织就只是一直沿着那一条自己也无法确定的路，慢慢走着。

“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了，总有一天她会因此醒来。可是那一次我才知道，若不是像绫织这样优秀发光的人，又怎么能获得她真正的注视，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因他而醒过来呢。”
那时凉苦笑着对他这样说。绫织没有开口，他也知道，不管自己说了什么，凉也只会把它当成是一种宽慰。他之于他，不需要成为那样一种仿若虚伪的存在。
于是绫织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在他背上拍了拍。
沉默良久，凉终于回应地反抱住了绫织。他没有看到，在他的手伸向他背后的时候，绫织嘴角那一点不可察觉的微笑。
有时候连自己也无法懂得的，只因他一个小小动作，便充盈了满身心的快乐感觉，是因何而来。

街的尽头是安静的巷口昏黄路灯，另一端则延伸至川流的十字路口，人潮蜂拥，车辆如梭。一切落在绫织的视线里都如电影里的快放镜头，从身边飞速地流走，光影穿梭似箭，只剩一闪而过的影音，不见其形。
新电影的首映式凉和藤丸都去看了，两个人兴奋地红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的时候，绫织就在旁边看着他们。
一样可爱的动作，一样专注地注视着某事物，一样的默契地回头视线交流，一样单纯而温柔的心。给别人温暖，也温暖自己。
可是。自从藤丸出现之后，自己一直都只是那种“一样”之外的第三个人。
很小的时候手牵着手彼此掺扶前行的岁月已经回不去，很久以前什么心事都会第一个对他说的凉已经没有了。家里变得更加热闹，凉更加开心之后，自己却变得寂寞。这种寂寞如涟漪泛滥开，扩展成不可平复的天罗地网，绫织身陷其间，无法自拔。
缓缓的，从十字路口的那一方，随着人潮踏步而来的穿着连衣裙的高挑少女，她一抬头便看到了这边依邮筒而站的衣着随意、形象邋遢的少年。她加快了步子朝他走过来，动作里带着女生所不该有的大度和随性。
绫织看着凉的白色裙子在夜空里扬起来，“她”的脸上带着见到他的惊喜笑容，毫不掩饰地映在夜空中。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作为一个无关的旁观者，又怎么能想象得出来，这样一名漂亮的“女孩子”其实是男的。
绫织也笑起来，但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凉已经过了人行道，高兴地朝他打着招呼：“绫织，”然后又醒悟过来般地问：“难道你是来接我的？”
等他上了步行的街道，和绫织并肩走在斑斓的城市夜色，秋风里带着入肤的凉意，凉搓了搓自己还暴露在外边的手臂，说道：“真冷啊，白天明明还很凉快。”然后看到绫织穿着长袖的外套，温暖的感觉便涌了上来，朝他靠地更加地近，直到手臂触碰到他的袖子，觉得真的暖和了一些。
绫织转头看着他，有些为难地对他陈述事实：“我里边只穿了无袖T-恤。”
凉愣了愣，随后又笑起来：“我只是想靠你近些，这样就没那么冷，不用你脱下来给我。”
于是两人便这样“贴近”地缓慢走着。
明明他是这样冷，绫织却希望走得更慢一些，然后他问凉：“今天有什么事？”他竟然让平时一放学便形影不离的藤丸先回了家，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奇怪了。
凉“嘿嘿”笑了笑， 有些腼腆，却没有回答他。
绫织也跟着笑了，不再多问。
“藤丸还在等你呢，快回去吧。”
绫织拉拢了微微敞开的外套，发现真的有些冷，而凉光着手臂走在他旁边，明明还是一样在一起，这样地彼此接近，绫织却因为这样茫然的黑夜，摸不着边的，觉得愈加寂寞。
回家打开灯，凉一眼看到在客厅睡着的小女孩。
他轻轻走过去，到她身旁，蹲下去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绫织在他身后，听到他低头的一声轻柔的“傻瓜”。

“绫。”
“嗯？”绫织趴在床上，朝他偏过头去。
坐在写字台边的凉的脸有些红，从椅子上转过来对着在床上看书的人，缓缓说道：“昨天晚上，我是去看我妈妈了。”
“哦……”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那个还在沉睡中的女子，在她未曾真正地清醒之前，之于凉来说，都会是最大的心结。而后来的某个时候，他和装扮成女生的他，携手共同演绎了他们的“梦之阶梯”，不久她便醒了。
那时绫织真才醒悟到，丘洋子之所以一直这样沉睡不醒，不过是在等待着，她的儿子能以自己的演技来唤醒她。不管这种等待会是多久——甚至是需要一辈子的，她或许只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帮助他去攀登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我的演技能更好一些的话，也许……”说到一半，凉突然收住了，他不需要一二再地在他面前这样自我埋怨般地说同一件事情。心里希望的事，就会努力去做好，就算很笨拙，但是永远不放弃的话，总有一天也会完成。
绫织仍旧趴在床上，听凉微微地低着头说话，最后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突然抛开了方才的郁闷，朝他笑起来。
“绫，生日快到了哦，有想要的礼物吗？”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青梅竹马最想要的是什么，因为连绫织真自己也不清楚，一直以来为何如此认真如此执著地演戏、生活，一直站在最顶峰的地方，看着下边的少年慢慢地朝自己的方向爬上来。离他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距离永远是一种微妙而错综复杂的东西。
后来凉和藤丸合伙送了一支手表给绫织。绫织微笑着说“谢谢”，然后吹蜡烛，微弱的光影里跳跃着面前两人开心的模样，年轻又温柔。

葛城凉永远也不知道，他的青梅竹马想要的是什么。

寂寞是铺在空洞黑暗里的网，被捕捉住的人，轻易掉落不下去，却也无法自救。
绫织一直在等待，陷入无尽寂寥，或是被拯救的那一天。